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1-14 09:46
□劉玉蓮
不知不覺,墻上的日歷已無聲翻過六十個春秋。人說這是“花甲”,是“耳順”。可我站在這道生命的門檻上,總覺得前腳還在為一份報表、一次會議奔忙,后腳卻已踏進了一片名為“退休”的、過于空曠的寂靜里。日子忽然被拉得極長,像一塊曬久了的棉布,柔軟,卻失了筋骨,透出一種溫吞的、令人發悶的無聊。比起從前被日程表切割分明、被責任填塞得滿滿當當的忙碌,這份突如其來的“自由”竟有些失重,腳下發虛,心里也空落落的。
我也曾努力,想為這片空曠添上顏色。像別人建議的那樣,去旅行,看山看水。風景是好,可回到酒店房間,那陣熱鬧便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一屋子陌生的安靜。報名老年大學,學書法、學攝影,筆墨與光影間自有樂趣,可那新鮮勁兒,也像春日的潮,漲得急,退得也快。試著融入人群,麻將桌上清脆的碰撞,廣場舞曲熱烈的節拍,片刻歡騰之后,心底那份“置身事外”的疏離,反而愈發清晰。我像個心急的園丁,忙著在園子里栽種各樣的花草,卻忘了先松松土、施施肥——那最根本的、名為“心氣”的土壤,早已板結了。
原來,熱鬧是別人的,方法也是別人的。若不先把自個兒這顆心安頓好,一切外求的斑斕,終究只是浮光掠影,照不亮內心的幽暗。如何讓這人生的下半場,不只是歲月的綿延,更是生趣的舒展?我想,答案或許不在遠方,不在別處,就在此時此地——是時候,把自己當作一株最珍貴的植物,重新“養”一回了。
要養的,是獨立。不依憑過去的身份,不寄生在兒女的世界里,甚至,不固執于任何一種“應該”的活法。像一棵樹,在屬于自己的節氣里,靜靜站立,有自己的姿態與陰涼。要養的,更是清醒。看透“名利”二字,不過身外浮云,聚散隨風;看淡人來人往,緣起則聚,緣盡則散,允許一切如四季般自然流轉。最要緊的,是把那副被歲月磨舊了些的“身架”,好好拾掇起來。健康,成了頂頂重要的事。清晨的公園里,慢跑或快走,與自己的身體輕聲對話;餐桌之上,學著與新鮮的蔬果谷物做朋友。這不是苦修,而是一份扎實的、對生命的疼惜與敬意。
心定了,身安了,那片生命的曠野,才真正有了開墾的余地。這時,目標不必宏大,無需是險峰,只要一個“踮踮腳、伸伸手,就能夠著的果子”便好。也許是彈會一支生疏的舊曲,也許是伺弄出陽臺上那盆茉莉的幾個花苞,也許是讀完一本擱置多年的厚書,又或許,只是為家人認真做一頓不曾嘗試的晚飯。這目標小小的,像夜行時前方一盞溫暾的燈,不奪目,卻足以映亮腳下的路,驅散四周的懶散與迷霧,讓一天的時光,有了隱隱的流向,腳步也跟著踏實起來。
如此,一日復一日地養著。漸漸地,竟覺出一絲奇妙的豐盈。那豐盈不在身外,而在心里。是“采菊東籬下”的安然,是“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”的從容。對鏡時,眼中的神色,少了些焦灼的尋覓,多了些篤定的光。這才恍然:人生的滋味,上半場或許重在“取得”,重在“建造”;下半場的真味,卻盡在這“養護”二字之中——養護身體,使之康健;養護心境,使之澄明;養護生活中那些微末而確鑿的美好,使之生生不息。
原來,當你開始真正地、全然地去愛自己,珍重這獨一無二的生命,世界未必會立刻涌來所有的溫柔,但你會先成為自己的港灣與微光。往后歲月,無論長短,便都成了養分充足的土壤,供你這株被重新疼惜的植物,從容地,綠著,舒展著,靜靜迎接屬于自己的、那未必絢爛卻注定安寧的花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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